小珺

随风而逝的花瓣,落在哪里才好

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个外来户,好像是从邻村搬来我们村的,住进了我们村祠堂边的瓦房。

一家三口,父亲很瘦弱,但眼神犀利,平常不太跟其他人来往。母亲是个精神病,属于那种完全疯了的,神智和小孩没两样。他们有一个女儿,叫小珺。

小珺比我大两岁,长得很漂亮,性格乐观开朗,经常和我们一块玩,和我们关系特别好。她特别爱笑,笑起来两个酒窝挂在脸颊上,像风铃一般,十分好看,当时村里很多同龄人对她有着少年般的喜欢。

小珺家境不好,父亲经常不工作,只是偶尔打打零工维持生计。她母亲患有精神病,吃饭要靠她喂,而且经常在外面随地大小便,有时抢小孩的玩具或零食,给周围邻居带来了很多麻烦,因此邻居们对他们一家避而远之。

每当她母亲在外面惹祸时,小珺的父亲都会直接拽着她母亲的头发把她拖回家。回到家后就是一顿毒打,因此她母亲的身上经常出现一些伤痕和淤青。每次她父亲毒打她母亲时,小珺都非常想阻止他,但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流泪,等父亲打完后再去安抚母亲。她母亲好像只认识小珺一个人,嘴里时常念叨着“小珺乖小珺乖”,每当这时小珺都会说“妈妈乖小珺就乖”,然后母女相偎在一起。

小珺特别懂事,每天照顾母亲的衣食起居,穿衣服、梳头、吃饭、上厕所等都是小珺帮她妈妈完成的。她母亲闯祸后邻居们找上门时,她都是尽量保护她母亲,把所有的指责和谩骂扛下来,对此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小珺家里特别穷,经常揭不开锅,每当这时小珺的父亲都不让她母亲吃饭,她父亲似乎特别厌恶他妻子——这个患有精神病的女人。小珺总是吃得很慢,等他父亲吃完离开后就偷偷将饭菜送给她母亲吃。有时会被他父亲发现,就连同她在内一起打。每次她父亲家暴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能听到她母亲的惨叫声,但从来没听见过小珺的任何叫声和哭声。

第二天小珺和我们一起玩的时候身上会有新的伤痕和淤青,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仍然笑得那么灿烂,两个酒窝像风铃一般挂在脸上,丝毫没有悲伤的痕迹。

小珺总是给人十分乐观开朗的印象,生活再难,她也永远保持微笑,她笑起来像丛中的花朵,美丽而又坚强。

有时会看到小珺坐在河岸上呆呆地看着远方,脸上没有表情,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又好像在对着河流诉说。关于她母亲为什么会精神失常,没有人知道,她也从来没有提起过。每次我看到小珺都觉得她很神秘,身上藏着很多故事,却又触不可及。

那天,我记得我和朋友们在祠堂前的院子里玩耍,突然听见祠堂里传来叫骂声,于是我立刻跑过去看。这时看见小珺他父亲和邻居在打架,起因是邻居怀疑小珺偷东西然后找上门。村里人纷纷跑来劝架,邻里对小珺家也多了几分白眼和警惕。据说那天晚上小珺父亲大发雷霆,不停地暴打小珺,但小珺没有发出任何哭声。

不久后小珺就搬家了,没有和任何人道别,也没人知道她搬去哪里,从那以后小珺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

多年后,我从市里的学校回家过节,在路上无意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是的,没错,是小珺。

她的脸颊依旧漂亮,只是再也看不到那风铃般的酒窝,剩下的只是严肃和憔悴。我不知道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我这些年经常想起她那风铃般的酒窝以及那美丽而坚强的笑容,她的笑容帮我克服了很多困难,因为我深知她活得很难但却从未对生活失去希望。每当我回想往事时,都希望那个美丽坚强的女孩能够活得更好,永远保持那阳光灿烂的笑容。但此时,我想我错了,在她身上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看到她时,她也察觉到了我,她怔了一下,但并没有跟我打招呼,更没有停下她沉重的脚步,只是径直离开,好像素未谋面。

我心里有几分难过,但我却没有理由去责怪一个饱经沧桑的故人,即使将酒窝丢弃,将笑容丢弃,甚至将昔日的友谊丢弃,但我都已经没有理由去责怪她了,我想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后来听村里人说起她的事时,我明白了一切。

那次小珺并没有偷邻居东西,那只是邻居编造的谎言,目的是将她那患精神病的母亲赶走。之后她和家人搬到了一个废弃仓库,过着苦命的日子。父亲几乎每天对她施暴,她从不反抗,也从不哭泣,隔天仍然笑容满面。

后来父亲抛弃了她们母女,小珺没有挽留,也没有丝毫抱怨,她还有母亲,虽然精神失常,但她母亲一直是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小珺和她母亲靠捡垃圾为生,偶尔接受路人的施舍,生活十分艰难,但却从未见过她流露出悲伤。

直到她母亲失足坠河而死,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母亲去世的那夜小珺哭得山崩地裂,树木萧瑟,很多人都听见了这凄凉悲惨的哭声,哭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此后她被一户没有生育能力的人家收养,养父母对她挺好的,待她如亲生女儿,只不过再也没有见过她笑过,也不曾见过那风铃般的酒窝。

每当回首往事时,都不禁感叹世事的纷杂悲凉,更多的是遗憾,遗憾的是那坚强爱笑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和她的母亲一起随风而逝。

僅以此文献给我童年爱笑的伙伴方珺。

作者:纵横天之骄子
链接: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4983220/answer/2685606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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