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电影一起长大——高峰秀子 · 她是日本电影史上第一个大概也是唯一一个出身童星，经历了无声电影、有声电影、黑白片时代和彩色片时代，蜕变为留名青史大女优的电影明星，这条成长之路无可复制，因为与她相并行的是日本电影从孩提时期到成年期的成长轨迹。

在四大女优中，高峰秀子比其他三位小一轮甚至两轮，但她能够前辈们站在一起，并称日本影史最重要的标杆人物，足见其地位之特殊。她是日本电影史上第一个大概也是唯一一个出身童星，经历了无声电影、有声电影、黑白片时代和彩色片时代，蜕变为留名青史大女优的电影明星，这条成长之路无可复制，因为与她相并行的是日本电影从孩提时期到成年期的成长轨迹。她从影五十年、产戏四百部的斑斓生涯中，她经历的那些事和那些人，均是五十年间日影变迁过程的一部分。

集万千宠爱

现在的童星只要不长残不堕落，发展前景基本上都很可观，从小打下的关系网让未来演艺之路受益匪浅，在七八十年前，时代更适合一个童星的发迹，他们伴随电影一起成长，最后化为一个时代的代名词，例如玛丽·璧克馥。高峰秀子也扮演了一个类似角色，她参与了日本第一部有声电影《太太与妻子》的诞生，主演了日本第一部彩色故事片《卡门归故乡》，并以贫寒卑微的出身，得到无数人的宠爱，见证了无数个日影史关键刻。

1929年，高峰秀子5岁，机遇第一次上门。当时松竹最能干的导演野村芳太郎执导的《母亲》，成为秀子的处女作，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露脸，但借助这部奠定了松竹明星体系基础的现代片，秀子在古装片没落、现代剧兴起的年代，为自己开了个好头。在松竹这段跑过场经历后来被秀子自己称为“质量低劣的儿童饼干”，直到从1937跳槽至更有钱更多明星的东宝，秀子才迎来了花样少女时期。在那里，27岁的田中绢代、17岁的原节子以及所有人都对这个妹妹十分疼爱，尤其是已登上日本最红女演员宝座的田中绢代，对这个六年前曾在《太太与妻子》中演自己孩子的女孩喜爱有加，以各种衣物相赠，为两人后来合作出演小津安二郎的《宗方姐妹》打下了亲情基础。

13岁是个尴尬的年龄，很多童星就“死”在这个转型的路口，秀子同样面临着这个难题，幸好她又一次遇上了贵人——东宝“活菩萨”山本嘉次郎，靠山本嘉次郎两部启用她做主角《作文课堂》和《马》，秀子褪去童星外衣，换上了全新的女优身份。山本嘉次郎另一个让后人铭记的身份是黑泽明的伯乐，他在拍《作文课堂》时，就将黑泽明提升为第一副导演，甚至将《马》的剪辑全权交给了黑泽明。在拍《马》的时候，黑泽明偷偷塞给秀子一封貌似情书的信，内容是关于他在写剧本时打开窗撒尿把一只野猫给吓跑了……虽然短暂的恋情迅速被秀子专制的养母及捕风捉影的媒体搅黄了，虽然秀子从没出演过黑泽明的电影，但两人后来以天生的共识和慧眼，联手挖掘了一个伟大的演员，三船敏郎。

五十年代初，秀子越过了懵懂的青春期，日本电影也经过青春期的探索。迎来了丰收季节，黑泽明出落为成熟的导演，《罗生门》为日本电影带来了国际声誉。同黑泽明一起成长的还有木下惠介，后来他们与市川昆、小林正树并称“四骑士“，巧的是四人都和秀子有过交集：小林正树名片《人间的条件》留下了秀子不多但闪亮的表演，市川昆在四十年代刚进东宝还沉迷于动画片时。当过秀子家的房客，后来翻拍《细雪》对四女儿妙子的塑造参考了老版饰演者秀子，若说对秀子影响最大的，莫过于木下惠介，1951年两人合作的日本第一部彩色片《卡门归故乡》引起轰动，只是，探索意义大过实质表现，真正称得上杰作的是三年后荣膺金球奖最佳外语片的感伤主义巅峰作《二十四只眼睛》，秀子塑造的反战、充满人道主义的大石老师，成为战后国外媒体对日本银幕女性最深刻的印象。而对秀子而言，不仅收获了第一部代表作，也收获了真正女演员的觉悟，并迎来与成濑巳喜男合作的事业高峰。

与成濑巳喜男

说到日本女性电影，必会提沟口健二、小津安二郎和成濑巳喜男三人，他们用各自的缪斯——田中绢代、原节子、高峰秀子，将个人风格发扬至最高境界。沟口健二镜头下无不逼入娼妓极端的女性，及他对演员和工作人员的控制欲，都注定其作品带着强烈且盖过一切的自我主义，而小津安二郎过分追求画面构图和镜头语言，让演员表演往往退居其次，成濑巳喜男的特质并没有前两位那么明显，甚至毫无特点，这可以解释在国际名声上小津和沟口排在黑泽明之后，而成濑一直在和木下惠介争老四。但有一点不可否认，只有成濑在表现女性上，采用客观的态度，不过分演变不过分怜悯，摒弃任何矫揉造作的东西，全力捕捉演员的表演，成濑至临终前还不忘要拍一部特殊的电影——只有白布背景和演员。显然，这不是一个导演成名的方式，却是一个演员成才的捷径，高峰秀子因此练出一身精湛的演技，而成濑只有在死后才成为大师。

成濑最初拍秀子是在她童星时期，后东宝拍的《售票员秀子》是两人比较正式的一次合作，不过作用也仅止于热身。这中间有件趣事，为诱惑秀子跳槽，东宝开出了三个优惠条件：加一倍工资、允诺渴望上学的秀子上中学、提供一栋住宅。秀子搬家后发现隔壁住宅的主人就是成濑。说了那么多，其实都为1955年的《浮云》做铺垫，这部垄断当年日本所有电影奖项、后被推上日影史百大佳片第二名的片子，甚至让从来喜欢刻薄同行的沟口健二，破天荒地口出美言，尽管还不忘先踩乎下：“成濑那家伙的电影好是好，但总找不到闪光点，没有个性，浮云克服了这个弱点，是一部真正的杰作。”而小津说出了一句现在广为流传的话：“我无法拍出的电影有两部，沟口的《祗园姐妹》和成濑的《浮云》”。

以《浮云》为开端，成濑与秀子开始了一系列经典的缔造，包括《流浪记》、《女人步上楼梯时》等。期间，林芙美子的小说充当了重要角色，她的文字大都描写下町庶民生活和普通女子，秀子穷苦的出身与幼时经历与之相契合，秀子曾说“无论经济上还是精神上，都是生活在最底层的人”。这大概也是成濑锲而不舍反复使用秀子的原因之一。秀子一辈子遇见了很多贵人，但对于成濑的恩情最为珍惜，乃至在其逝世后，痛心到不愿承认其过世而不去上坟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