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一个24岁的早稻田大学毕业生，在2000位应征者中脱颖而出，考入松竹电影公司任职，并跟随小津安二郎拍片，担任了《麦秋》（1951）的第五副导、《茶泡饭之味》（1952）的第四副导以及《东京物语》（1953）的第三副导。1954年，他转到日活工作，4年后升任导演，一口气拍了三部影片：《被盗的情欲》（1958）、《西银座站前》（1958）和《无尽的欲望》（1958），因表现不俗荣获蓝丝带新人奖。他喜欢拍摄粗俗色情的题材，电影风格和高雅的小津安二郎大异其趣，很多年后以《遒山节考》（1983）和《鳗鱼》（1997） 两度赢得法国戛纳影展的金棕榈奖。他就是誉满全球的日本电影大师今村昌平（1926-2006）。
今村昌平（1926-2006）
今村昌平毕生拍片20部，有15部入选《电影旬报》的年度十大电影，其中5部名列第一，两部第二。他的第4部影片，是听公司安排执导的《二哥》（1959），描写煤矿区的4个孤儿，入选《电影旬报》十大佳片的第三位，并荣获艺术节大臣奖和NHK电影奖。从那时开始，今村只选拍自己有兴趣的题材和剧本。《猪与军舰》的女主人公春子（吉村实子），为脱离充满罪恶的出生地，最后只身离开横须贺美军基地前往川崎的工厂，揭开生命的新一页。《日本昆虫记》的东北贫农家女子阿富（左幸子），从农村到城市历尽沧桑后再随女儿返乡，无数的不幸遭遇都不能摧毁她的求生意志。《赤色杀机》里封建家庭中没有名分的妻子贞子（春川满寿美），被暴徒强奸后更形坚强，在强奸者暴毙及丈夫情妇被车撞死后，终于收服一向欺压她的丈夫。对于愚昧无知但生命力惊人的妇女这种“蝼蚁人生”的精彩写照，是今村电影的一大特色。《赤色杀机》在1999年被《电影旬报》推选为日本电影史上十大佳片的第七位，让今村取得殿堂大师的地位。
今村昌平在1965年自组公司后，拍了令人眼界大开的纪录片《人间蒸发》（1967），追随一个叫早川佳江的女子去寻访她那出差失踪的未婚夫。早川在拍片时对该片的演员露口茂产生爱意，而在她被安排于一间茶室，和她姊姊及提供关键线索的卖鱼郎对质时，导演却将全部布景一一拆除，故意让观众看到，所谓真实纪录，不过是在片场营造的假象。
今村昌平的电影，主要对日本农村社会和现代都市作历史性的审视，尤其透过下层社会与女性角色的刻划，对日本的国民性加以精确的剖析。从1866年幕府末年江户庶民的乱世浮生，经20世纪初日本对外扩张时（女性产业中买卖妇女的中介人）村冈伊平治（1967-1942）在中国香港、内地及东南亚的营商活动，以及因日本发动战争引致的原爆黑雨悲剧，到战后60年代绝望虚无者“我要复仇”式的连环凶杀，下迄平成年代泡沫经济后白领失业汉的流离失所，前后涵盖了日本100多年的历史。从信州贫苦农村的舍姥风俗，濑户内海战争末期肝脏大夫的专心研究，经50年代横须贺的“猪与军舰”及少女卖春，60年代东京大都市内情复杂的“人间蒸发”，到90年代能登半岛匪夷所思的“赤桥下的暖流”，其视野的宏大与探索的深刻，在战后和当代导演中罕有其匹。
今村昌平名作，《楢山节考》剧照
由于今村很强调人的性欲和食欲这两种本能，所以卖春、强暴、偷窥，甚至弑父等情节，在他的作品中迭有出现。不过电影中粗鄙和猥亵的性描写，不是卖弄色情的手段，而是反映现实的要素。虽然今村早年已锋芒毕露，壮年时佳作源源问世，但他投资浩大的两部杰作——《诸神的深欲》（1968） 和《乱世浮生》（1981）——都票房失利。其后的《黑雨》（1989）尽管荣获日本学院的9项大奖，仍然缺乏观众捧场，所以今村曾两度暂别影坛，先替电视台拍了几部纪录片，访问了滞留在东南亚的日本士兵和日本老娼妇，后于1975年创办了横滨放送映画专门学校，招收学生训练台前幕后的电影人才。1986年学校搬到川崎市后改为三年制，易名日本映画学校。他70-80年代的其他作品，还有纪录片《日本战后史》（1970）和剧情片《我要复仇》（1979）及《女炫》（1987）。
今村昌平的晚年创作，水准并末衰落。《肝脏大夫》（1998）中的小镇医生赤城（柄本明）和他的一伙朋友，其实是一种抗敌分子，“敌”指日本的军政府。片末少女（麻生久美子）的入海捕鲸，影像震撼而剧力万钧，手法超现实，充分表现了一代大师的风范。他的最后作品，是由11位国际导演合作的什锦片《911事件簿》（2002），每个片段的长度是11分9秒加一画格。今村那一章，讲一个日本军人战后回乡，变成如草泽上的蛇那样卧地滑行，片末强调“没有圣战这回事”。另外，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曾在韩国片《2009迷失记忆》（2002）中饰演一个考古学者，向张东健饰演的韩裔日本密探队员解答疑难问题。
本文原载于外滩画报，有删改
作者：舒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