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年轻的夫妇来说，那是一段艰难的日子。他在当地的交响乐团里演奏大提琴。由于观众寥寥无几，乐团的老板悲伤的告诉他们，乐团不得不被解散。他回到家，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的妻子。更加糟糕的是，恰逢不久之前，他刚刚以一个他们无法承受的价格购买了一把新的大提琴。他没有告诉她是因为他知道她会说这样不好。但是现在，她已经完完全全的知道了。
《入殓师》的开场片段对影片的发展没有给出任何暗示。它以讲述一对遇到财务危机的年轻夫妇作为开端。这对夫妇像我们一样无从得知，他们即将开始一段由死亡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成长与发现之旅。
《入殓师》剧照
我在2010年的Ebertfest电影节上展映了泷田洋二郎的作品，同以往电影节的影片一样，该部电影获得了巨大的反响。在影片放映的最后，全场观众起立致敬。可能许多的起立致敬仅仅是敷衍，但这一次，观众以长时间的响亮而热烈的喝彩报以敬意。然而，单这样并不使一部电影变得伟大，况且将一部2009年的影片纳入伟大电影的行列中似乎为时过早。我将之加入伟大电影的收藏是因为，有那么三次，我十分确信《入殓师》将会始终保持它的力量和吸引力。
日本影院为死亡保留了一块特殊的土壤。例如黑泽明的《生之欲》，伊丹十三的《葬礼》以及是枝裕和的《幻之光》和《下一站，天国》。在以上影片中，死亡被看作生命的延续，虽有哀悼，但没有绝望的悲伤，通过仪式引导哀悼以获得慰藉。它并未关注死后的生活，更多的将注意力集中在生者以及刚刚逝去的生命的意义。我近来又重观《入殓师》，适使我回想起埃罗尔·莫里斯在《天国之门》中的一段文字：生活是献给活着的人的，而非献给死去的人。
《入殓师》剧照
《入殓师》的主角大悟（本木雅弘 饰）是一个易于冲动，惹人喜爱，没有城府的年轻人。他的妻子美香（广末凉子 饰）爱他并信任他。当打击降临，她立即同意一同搬回他出生时的小镇，搬进他儿时的屋子——那是他不久之前死去的母亲留给他的。他卖掉了贵重的大提琴，开启了这趟旅程。这是他的挫败：丢掉工作，甚至失去演奏的乐器，回到他开始的地方。
看过招聘广告后，他找到了一份听起来像旅行代理的不错的工作。他去到一个安静的小办公室应聘，办公室由助手打理（余贵美子 饰）。不久，佐佐木先生（山崎努 饰）出现了。面试很短暂，他得到了工作和一笔预付金。他发现这份代理工作确实办理的是旅行——只不过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这是一份入殓的工作。
《入殓师》海报
在他能够有充足的时间接受这种理念之前，大悟的新上司将他带在身边观摩整个过程。比起西方脱离人们视线的防腐技术，它的人性化更使我震撼。逝者的躯体安置在垫子上，展示于悼念者的面前。它是一种精确而优雅的仪式。在对死者的身体进行清洗并为其着装的过程中，精心放置的巾单保护了死者的隐私。之后又以极度细腻的笔触为死者上妆。最终，身体被安置在了一副简单的木质棺材之中。大部分家庭成员保持着沉默，但也偶尔有人抑制不住情感或真实的爆发。年轻的大悟开始学习生命的课程。
他拖延着没有把工作性质告诉他的妻子，因为这会惊吓到她。我了解到，在日本入殓师是一项非常重要但不受尊重的工作。在他童年时期的屋子里，他俩变得前所未有的亲密，他们播放了他父亲留下的密纹唱片。他透露了他对于这个男人的悲伤记忆，他离开了他的家庭，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们了。在她发现他丈夫是做什么维持生计那天之前，美香一直对这种日子十分满足。即便如她这般爱他丈夫，她还是告诉他不得不离开；她甚至不愿被一个为死人收殓的男人触摸。
泷田洋二郎的剧本结构从根基上就坚如磐石，这就是为什么电影如此流畅而我们未察觉机器般的咯吱作响。次要情节在我们毫不知情时悄然展开，佐佐木先生怀念他已故的妻子，办公室助理也有她自己的悲伤往事，我们了解到几个雇佣入殓事务所的家庭的故事，我们遇见经营公共澡堂的老妪，以及他的最老的主顾，以及参加随后的火葬仪式。我们看到助手用一种安静、甜美的方式告诉大悟，他是就是为了这份工作而生的。我们明白为何在他的妻子离开时，大悟意识到他需要留下来。他所做的事情开始变得对他充满意义。
泷田洋二郎的音乐和电影手法是这部电影成功的重要组成部分。大提琴的演奏恰如其分，部分是由大悟在一片美丽梦幻的户外场景所演奏，而更多的则是在家中弹奏他儿时拥有的小大提琴。（一个朴实的镜头展示了他曾经演奏时在地板上留下的印记。）泷田洋二郎的拍摄手法可谓文雅。不追求效果，它如参加葬礼的哀悼者一般恪守礼仪。唯美的镜头，诸如户外的大提琴演奏，让人感觉仿佛摄影机突然被赋予了自由。特写不会冲击意图，却使我们得以窥探这些我们所珍视的面孔。
演员阵容对于这部电影十分关键，其中佐佐木先生的角色尤为重要。演员山崎努拥有一张睿智而安详的面孔。他赋予角色低调朴素而非情感外露的性情，正如他饰演的年轻人拥有温和的特质一样。我们了解为何他的助手尊敬他，他从不对他所做工作的重要性侃侃而谈。所有的都是只是潜移默化或身体力行。在最后，当所有情节线汇合，它就是那样自然的发生并且如此的心安理得。
这部影片并非风格突破或大胆的艺术表达，但它的制作精良实属罕有。人们观影的普遍原因是希望它能讲述一个引人入胜并能打动他们的故事。我相信他们宁可在情感上被感动，而不是被刺激、被惊吓或被逗乐。然而，也有一些比操控情感的情节剧更加苍白无力的事情——综艺节目习惯称之为“催泪”。
《入殓师》剧照
《入殓师》中的表演十分到位。影片有四个主要人物登场（以及澡堂里可爱的老夫妇）。我们认识并了解他们，我们关心他们，他们所从事的事情我们可能闻所未闻，它触及死亡这样一个让人普遍着迷的主题。对于这个问题，影片里不存在丝毫的做作和人为刻意之举，它已经自然的融入到故事的叙述之中。它并不故意拖延抑或哀叹命运，甚至潜藏未发诸于声的欢笑。它的表达如此完美无瑕。
由于影片不是由Ebertfest电影节的观众所选择的，通常他们对影片一无所知，因此一些成员可能不容易发现他们观看的是一部讲述入殓的日本电影。但他们看上去似乎融入得十分迅速。在黑暗之中我聆听到情感的响动。他们在结尾时雀跃，因为他们刚刚观看了一部精彩绝伦的讲述一切故事永恒终点的电影。像这样的情况多久能出现一次呢？
本文原载于译言网